我無法繼續下去了。我開始懷疑我的腦瓜是否受了什麼東西影響但翻閱資料時卻不能發現那些蹤跡。在網絡搜索的結果是:「或更易輕生」。那隱藏在深喉,未被吐出的的五個字。嘔吐與輕生的性質,大概相同。什麼二十毫克、三十毫克,每日一次,早上吃早餐呀之類。任何模樣的,我也見過。
「『生活在真實裡面。』真實就是接近並自明事物的本質。而事物的本質,晦暗不明。」─ 黃碧雲 《沉默。暗啞。微小。》
你教我如何生活下去,如何貼近生命與死亡。《無知》的首句:「你還在這兒做什麼!」。嘗試親近生命的本位與體味死亡的質感是我依然在這裡的原因,也是唯一原因。疾病的形成方法什麼基因影響如何做化驗等都不是我對唸醫學的所謂興趣。一個又一個的病徵也不是令人亢奮的原因。它們都只是我踏向另一階梯的基石。而階梯正懸於半空,抓不住。那為什麼不跑去當社工。不喜歡社工的工作環境,更不喜歡那種同情的態度。懂得展示這種態度的,大有人在,根本用不著我。
醫院是活在過去的地方。每個人攜著一段歷史前來,把或高潮迭起、或平靜如水、或連至親知交也不曾知曉的事件,告訴一個陌生人。從居住環境工作經濟狀況談到性生活性伴侶數目是男是女性交方式次數地點,這種陌生而安全的空間,在兩個萍水相逢的人之間活著。在病人面前裝出一副同情的嘴臉,我以為是一條罪。他們沒有罪。沒有所謂幸與不幸的區分。以幸自居,然後把一臉同情掛在眉宇,猶如告訴你:我們有分別。活在過去的人可悲,可是他們才是真正活著的人。生命的既得者,靈魂的繼承人。黯淡的影子,互相支撐著肉身的骨架。這種以最短時間建立的最深入關係,是種難以解釋的藝術現象。而現象的背後很科學。繫於兩人的關係,因著病歷牌版,無止境的擴散。「有三個性伴侶,兩個男性一個女性,性交方式為口交、肛交,沒有使用安全套。」以上是杜撰的,但卻很真實。秘密在告訴一個人後再不成為秘密。對於他們來說,畢竟是場沒哭聲的抉擇。
你教我如何生活下去,如何貼近生命與死亡。非病人的關係在醫院裡很科學,背後則充滿藝術。而連這種科學的本質也難以辨清時,又那有能耐去奢談藝術。偏偏,在我們生活的國度,搞不好、幹不狠,則亡。《無知》中,米蘭昆德拉給這個詞語下了註解。無知,拉丁文 Ignorare,衍生出西班牙文 anoranza,在希臘文中意思與 nostalgie (即英文的 nostalgia)相若。Nostalgia 由 nostos(回歸)和 algos (痛苦)兩個字組成,意為「因為回歸的慾望無法飽足所引發的痛苦」。可見痛苦源於無知。撇除鄉愁的意味,需要回歸的,是另一些什麼。現代語言中「無知」帶有貶義,無知婦孺是騙徒的下手對象,不懂書寫的人被稱為無知。但我們每人皆無知。我們回到的過去不夠深、不夠遠,於是我們無知。大智慧是創造人類的原料,太初有道時已經存在。而在這個時代,一切也被扭曲,包括真正的智慧。當攀關係耍手段等能被定性為智慧過人時,整個社會也唯有陷入一種無知的痛苦。只有過去、歷史能夠把其化開。醫院是活在過去的地方,有著化解痛苦的環境。餘下的,還有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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